第三章　听潮

莺绫是被一阵很低的嗡鸣声叫醒的。

那声音不是从收音机里来的。它贴着船底，贴着码头的水泥桩，从海里一路传上来，频率低得几乎听不见，振幅却一点也不小。她趴在舷边听了一会儿，才想明白：是潮水。涨潮了，塔底下发电用的涡轮正跟着潮水一起转。

听潮塔，这个名字多么形象……

八点不到，夕影的“气象播报”就来了：“晴，西风三级，下午转四级。”夕影顿了顿，“去探险吧，天黑之前一定要回船上。”

“知道啦。”

她套上最厚的那件外套，把相机、手电和半包饼干塞进背包，踩着结了霜的码头上了岸。

冰原其实没有照片里那么白。积雪薄的地方露出黑色的碎石，一条铺着钢板的小路从码头一直通到塔下。钢板锈得发红，有几块被冻土顶得翘了起来。路边每隔一段就立着一根矮桩，桩顶挂着空空的灯罩。

她走了二十多分钟。塔越来越近，也越来越高，最后她得把头仰到底，才看得见顶上的天线。

塔门是一扇很厚的铁门，把手上缠着一圈防冻用的布条。莺绫伸手之前犹豫了一下——布条是干的，没有结冰，门也没有锁。

一楼是仓库。货架一排接一排，大多已经空了，剩下的几只箱子上还贴着撤离那年的标签，纸被冻得发脆，一碰就掉渣。空气很冷，却不怎么呛人，没有她想象中那种积了二十年的灰。

二楼是实验室。窗边一张长桌，桌上倒扣着几只烧杯，墙边立着一排矮柜。她随手拉开一个抽屉，里面是一格一格的小玻璃瓶，每个瓶子里装着几粒米粒大小的白色小石头。莺绫认得它们。鱼的耳石，长在鱼的头骨里，一年长一圈，就像树的年轮。鱼类考古学的第一节课，教授就让他们拿着放大镜一圈一圈地数过。

瓶子上的标签按年份排着，海域、鱼种、日期，写得清清楚楚，一直排到撤离那一年。

她又拉开了下一个抽屉。

这一格的标签，年份比撤离那一年要晚。再下一格还要更晚，似乎有人在那之后仍然留在这里。

莺绫把抽屉轻轻推回去，站在原地，听了一会儿。塔里很静，只有脚底下潮水推着涡轮的嗡鸣，和从楼上隐隐约约飘下来的歌声。

她顺着铁楼梯往上爬。

顶层是通信室。一整面墙的仪表，大部分是黑的，只有角落里那台发报机还亮着几盏绿色的小灯。发报机旁边是一台老式录音机，里面装着一盘首尾相接的循环磁带，磁带一圈一圈地慢慢转，那首歌就是从这里出来的。

她凑近看了看。磁带的边已经磨得起毛，但绝不是二十年前的那一盘。一盘磁带不停地转上二十年，早就该断了。录音机旁边的架子上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盘一模一样的磁带，每一盘的标签上，都写着同一首歌的名字，所以，之前肯定有人换过。

桌上摊着一本值班日志。最前面的字迹各种各样，记着风速、潮位、发报时间，一页一页，换着不同的人写。翻到撤离那一天，最后一行写着：全员撤离，本站停止值守。下面签着十几个名字。再往后翻，日志却没有停。

从那一天起，日志里只剩下一种笔迹。字很小，很工整，每天只有短短几行：风速，潮位，信标正常。偶尔会多一句别的——“今天海豹回来了”，“今天极光很好”，“今天该换磁带了”。每一天的末尾都签着同一个字：汐。

莺绫一页一页往后翻，越翻越快。纸从白变黄，又从黄变白。中间换过好几本新的日志本，用一根麻绳捆在一起，整齐地放在桌角。

最后一页写着：“潮位正常。西风四级。信标正常。换磁带。”日期是今年春天，那之后，就再也没有了。

她在塔里找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宿舍在三楼，一张床铺得整整齐齐，床头的瓷杯里落了一层很薄的灰。门后的挂钩上挂着两件外套，第三个钩子空着。食物储藏室里还剩下小半架罐头。厨房，锅炉房，涡轮机房，屋顶的平台。到处都没有人。

赶在天黑之前，她回到了船上。南半球夏季的晚上八点，太阳刚刚下山。

“星沫号，这里是月亮号。”莺绫说，“塔里有人住过。”

夕影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
“你觉得大概是多久以前？”

“一直住到今年春天，一共二十年，只有一个人。日志上只签了一个字，汐。”

“你现在在哪？”

“船上。”

“把舱门锁好哦。”夕影说完，又想到了什么，“星沫号上也许还留着当年的搜救记录，每一个捞上来的人，每一个没捞上来的人，应该都有记录。我明天混进去档案室找找。”

“那就拜托你啦，摸摸头喵。”

“莺绫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天黑以后别上岸哦。”

“知道啦。”

那天夜里，莺绫醒了一次。

收音机还开着。信标的长音还在，嘀——嘀——，不紧不慢。可是长音和长音之间，什么也没有了，歌停下了，录音机里那盘磨得起毛的磁带。半年没人换过，它终于断了。

二十年里，这首歌一天都没有停过。

莺绫穿上外套，拿起手电，推开了舱门。冰原上没有风，星星压得很低，塔顶的航标灯一明一灭，像是在等她。她答应过夕影，天黑以后不上岸。一路走一路想，明天该怎么跟夕影说。

顶层的通信室里，录音机已经停了，断掉的磁带垂在卷轴边上。她从架子上取下一盘新的，学着日志里那个人一定做过无数遍的样子，把它装了进去，按下按钮。

收音机里，那首旧歌又从头开始放了。她找到那本日志，翻到最后一页，在“换磁带”的下面一行，写下今天的日期。

签名的时候，她想了想，只写了一个字：绫。

（未完待续）